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菅草岭之恋(6)

来源: 小西摘录(故事会) 作者: 秩名 时间: 2015-11-03 阅读: 次

  现在,达尔温当局已根据我们的要求,在距离港口五十公里以外的地方,分给我们一块湿地做牧场。我们二人将在澳洲北海岸,开辟一座新的奶牛场。
  谢苗决心把这块牧场,仍旧命名为菅草岭牧场,尽管据说那里只是一片布满沼泽的低地,根本没有什么“岭”。但不管怎样,我们希望,这里能给我们一个如同菅草岭一样充满爱和温情的家。
  谢谢卡秋霞和她的爸爸,这只欧米茄星座表,大概是我们在新的菅草岭牧场,唯一的与外面文明世界的联系了。在这只表里,有内指南针,它能帮我们不少忙,避免我们在荒野上迷路。卡秋霞,向你的爸爸,转达我们的谢忱吧。
  明天,我们就要离开移民收容所,离开达尔温小城,出发到那块从未有过人烟的地方。那里交通闭塞,恐怕不能通信,因此动身前给你们写了这封信。
  愿上帝保佑你们和我们,保佑一切人,平安顺利!
  爱你们的
  薇拉谢苗
  信读完了,可我的目光,还久久地停留在信纸上。薇拉写的那些漂亮的俄文字句,在我的失去焦点的注视下,似乎变成了菅草岭上那一片片白菅草的花穗,在飘飞,在抖动……
  薇拉奶奶和谢苗爷爷到澳洲去了,这使我感觉心里空落落的。
  有一次,木木对我说:“卡秋霞,妈妈说,让你有空多到我家去去。她说,很想多与你待在一起。我想,可能你会让她想起她小的时候,缓解缓解对谢苗、薇拉的思念吧。”
  “柳嘉大婶怎么样?最近她身体好吗?”
  “不是很好。她一直很压抑。感觉浑身无力,叫她去医院,她又不肯去。”
  “可能是这次父母移民,对她的打击太重了。”
  “是啊。我知道,在妈妈的心里,她一直对两位老人,抱有很深的歉疚之情。虽然与两位老人同地同城居住,但平日很少去探望,更别说尽心照料了。”
  “那为什么呢?是你父亲不喜欢吗?”
  “不。父亲是很尊敬两位老人的。”
  “是家务太重,无暇旁顾吗?”
  “有这个原因。但更重要的还不是这个。”
  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”
  “卡秋霞,我觉得,对于一个人来说,心中的障碍,远比现实的障碍,更难超越啊!我的妈妈,她是夹在俄罗斯与中国两种文化之间的人,用一句我们焊接的术语,她正处在两个种族、两种文化的焊缝中。而焊缝所承担的压力,总是要比其他部位大得多。”
  “木木,我来哈尔滨这么久了,接触了不少老俄罗斯人,体验到了他们不少的喜怒哀乐,可对他们的总体情况,还很模糊。给我说说吧。”
  “是啊,眼看哈尔滨俄罗斯人的历史就在你我眼前终结了,有些事真值得好好回顾一下啊。假如我把哈尔滨的俄罗斯人分分类的话,也许可以大致分成三类。谢苗薇拉代表一类,他们是忠于俄罗斯文化的老白俄一代。你和你爸爸代表另一类,你们是苏联人,身上有着强大苏联的影子。而妈妈和我是第三类,是努力融人中华文化,把自己作为中国人的俄罗斯后裔。”
  “木木,你观察得很细致啊。”
  “身为其中一分子,你不看也得看,不想也得想。作为哈尔滨俄罗斯血统人群的第三类,就是加入中国籍,成为中国人的妈妈和我这样的人。这类人数量不多,但分散在中国人中,语言啊,饮食啊,习惯啊,都和当地人没什么区别了,只有白色的皮肤还是原样。在与爸爸结婚,搬到市内后,为了不让我被人们视为另类,也为了爸爸在单位不会因为有一个白俄老婆受到牵连,她下了最大的决心,断然放弃了东正教信仰,改穿中式服装,吃中餐,做中餐,很少说母语……”
  “唉,这对一个女人来说,该是多么艰难啊!”
  “但我的妈妈做到了!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变成了一个标准的中国家庭主妇。在外人看来,这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,只有我知道,为了做到这一切,妈妈忍受了多少常人难以忍受的苦难艰辛。在我刚刚记事的时候,南岗中心地的尼古拉大教堂,每到礼拜日,上午十点,都会响起钟声。那钟声缓慢、悠扬,非常响亮,可以传遍整个哈尔滨城。我多少次看到,每当钟声响起,妈妈都会停住手中的活计,直起腰,望着空中发呆。有的时候,她会不自觉地在胸前画十字,一旦自己发觉,又会立即停下来。也有的时候,我会看到,一行行泪珠,从她眼中滚落。那时我小,不懂事,会拉住妈妈的手,问她为什么流泪,她就用手背拭去泪水,只说她想念谢苗和薇拉,还会问我,有一天她不在我面前了,会不会想念她……”
  “多么可爱的妈妈!她承受的太多了,也付出的太多了!”
  我觉得自己的心,与柳嘉靠得更近了。
  “也许,这就是薇拉奶奶临行时,说妈妈过的日子,不真实,不是依自己本性生活的原因吧……”
  以后的日子,只要学校有空,我总会到木木家看望柳嘉大婶。
  一个星期天上午,我和木木一起回到他家。
  柳嘉正在擦地板。
  “柳嘉大婶,您歇会儿,让我来擦。”
  “哪能让你擦呢,你是客人。”
  “不,把我看作您的女儿吧。我知道,有两样活儿,最累人--做中国饭,擦俄国地板。中国饭,做起来没完没了,恨不得把每一样东西,都做得谁也认不出才罢休。俄国地板呢,擦起来无尽无休,不把每一条地板缝都剔干净不算完。难为人的事儿,都叫大婶您摊上啦!”
  柳嘉被我逗笑了,对木木说:“这孩子,什么难事,叫她这么一说,都变轻松了。”
  我对自己的承诺很认真,我把布拉吉裙摆系在腰间,挽起衣袖,起劲地擦地板。
  要说俄国式擦地板,真的是不轻松,不光里里外外要擦三遍,擦得明光锃亮,最要命的是,不准使用木拖把,要用毛巾,跪在地上,一点一点地擦。遇到桌底床下这类地方,不能马虎放过,一定要俯身钻到下面去,一点点全擦到。
  据说这是为了保护地板不被拖坏。但后来,我慢慢体会到,这种习惯不仅仅是由于俄罗斯人酷爱洁净,其实这也是古老俄罗斯贵族生活的一种独特遗存。
  从前,在贵族的城堡庄园,有许多仆人,当然有专司擦洗地板的人。他们或她们,一辈子只干这一件事,自然干到了极致。人们也习惯了地板的超洁净。以后,帝国不存在了,公爵子爵消失了,但城堡庄同建筑还在,家家户户地板还在,于是,拼命擦地板的习俗就流传下来。只是,擦地板的人变了,不再是农奴仆妇,而改成了每家每户的家庭主妇。在莫斯科,母亲去世后,这活儿我常干,也没少为此苦恼。来到中国,住进专家楼,我虽然还是照顾着爸爸饮食起居,可清理房间,打扫卫生,特别是擦地板这累活,就有专家楼服务员来做,不用我管了。说是累活儿,但干惯了,老也不干,有时候竟会莫名其妙地有点怀念之情哩。这回在木木家,能替柳嘉分担一点劳累,我很快活。
  “笃,笃,笃……”
  响起敲门声。
  木木跑去开门,门外是邮差。
  “国际挂号邮件,叫柳德米拉本人签字领取。”
  “妈妈,你的挂号邮件……”
  柳嘉用围裙擦了擦手,走到门口。
  “你是柳德米拉吗?”
  “是的。”
  “请签字吧。”
  不知为什么,邮差的口气态度,叫我感到有点异样,便停住手中的活计,也来到门口。
  柳嘉从邮差那里取过邮件,那是一个小小的扁木匣。
  我好奇地看看邮封,上面有用俄文和中文打出的收信人地址姓名。而寄信人处,则简短地打着“澳大利亚达尔温移民会”一行字。
  “妈妈,是澳洲,可能是谢苗爷爷薇拉奶奶的,快拆开看看。”
  木木心急地催促。
  柳嘉的手不知为什么有点发抖,无法打开木匣。
  木木将邮件接在手上,勉强打开来,从中抽出一张公函纸,展开来。
  我们三人立即把目光集中到信纸上面。信上是用打字机打出的俄文。尊敬的柳德米拉女士:
  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,向您通报一个不幸的消息。
  谢苗·费多尔·尼古拉耶夫和薇米里雅·加林娜·尼古拉耶芙娜夫妇,因感染登革出血热病,在距离达尔温一百公里的菅草岭牧场去世。时在1960年4月中旬,具体日期无法确认。
  二人在领取政府移民会发放的牧场土地所有证,及安家帐篷和生产生活必需品后,在政府向导和工人帮助下,离开达尔温市,前往牧场所在地。在二人平安抵达,并安置好帐篷,准备好生活用具后,政府人员返回。此后由于雨季未完,交通不便,一直未有二人信息。一个月后,雨季结束,政府人员回访,在牧场帐篷内发现二人遗体,已死亡多日。将遗体运回达尔温,经医生检验,确认为被毒蚊叮咬,感染登革出血热身亡。
  登革出血热,又称“移民瘟疫”,是一种热带亚热带地区烈性病毒流行病。这种病目前无药可医,但对本地人群危害较小。因为澳洲北海岸低地,蚊虫极多,并带有登革出血热的原种登革热病毒。经登革热感染死亡率不高,但可以获得终身免疫。本地人群从儿童时起就被蚊虫叮咬,感染登革热,从而对烈性的登革出血热有免疫能力。而刚刚到达本地的外来移民,特别是来自北半球北部,较寒冷地带的移民,一旦被毒蚊叮咬,很容易直接感染登革出血热,发生高热,多器官大出血,休克,在几小时内死亡。
  谢苗和薇米里雅夫妇正是这种“移民瘟疫”的受害者。我们对此无能为力,只能向家属表达深切的哀悼。
  在清理二死者遗物时,除政府发放的各种用具外,属于个人财物的只有二件。
  其一是一个镶满钻石和红蓝宝石的白金王冠。在收藏这王冠的哥萨克皮囊中,有一封早已写好的遗书。遗书中写道:这是俄罗斯末代沙皇尼古拉二世皇后亚历山德拉的加冕王冠,一个偶然的机会落入我们之手。我们一直小心地收藏着,只为将来归还给它真正的主人。我们死后,请当地政府交给国家博物馆代为保藏。待将来有一天,俄罗斯恢复自己的传统,为尼古拉一家平反,再归还给俄罗斯。另一件遗物,是一只瑞士欧米茄星座手表,遗书中没有提及如何处分,现寄交法定继承人柳德米拉·谢苗·尼古拉耶芙娜。
  我们紧张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完全确认了信中的内容,木木才把信纸放到桌上。
  据说,中国女人突然得到父母去世的消息,会立即号啕大哭,哭得天昏地暗。我担心已完全接受中国习俗的柳嘉,也会按中国方式,来发泄自己的悲痛。那样的痛哭失声,她的身体能承受得起吗?
  但屋子里一片静寂,好久好久,连一声低微的啜泣声音都没有。
  “妈妈,你不要紧吧?”
  木木打破静默,小声地问柳嘉。
  “不要紧的。我料到会有这一天,可没想到这么早。他们是进天堂啦。只可怜,临终,身边没有一个亲人陪伴。这都是我的错啊,我可怜的妈妈,可怜的爸爸……”
  柳嘉终于哭出声来,我和木木也跟着落泪。
  就在此时,尼古拉教堂的钟声响起来了。大概是做礼拜的时间到了。
  “当……当……当……”
  不知是这钟声太响,还是木木家离教堂太近,我只觉得钟声灌满我的全身,头脑里,心窝里,血管里,都有“簌簌”的巨响在冲撞,撞得我头发晕,腿发麻。
  突然,柳嘉停住哭泣,脱去身上的中式衣裤,从衣柜里扯出一件俄式长裙,迅速穿在身上。穿好长裙,柳嘉面向教堂方向,跪在地板上。
  “当……当……当……当……”
  教堂的钟声仍在传响。
  那钟声里有几分喑哑,有几分悲凉,就像年长的父母,在无力地呼喊着儿女,回到自己身边。
  柳嘉深深地低下头,然后,非常虔诚,又非常坚决地,开始在胸前画起了十字。
  泪水,钟声,十字,在我模糊的视野里混合在一起……
  我不自觉地屈膝,跪在了柳嘉身后。
  木木跪在了我的身边,还随着柳嘉画十字。
  这是我有生以来,第一次在钟声里下跪,尽管不是在教堂中,但我还是感受到了东正教那慈爱无边的浸濡,这几乎完全陌生,但又在骨子里完全熟稔的神圣浸濡,此后我终生不忘。
  钟声停息了,三人还一动不动地跪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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